当第一批90后开始直面父母的老去与亲人的离世,一种名为“生前整理”的生活方式正在悄然流行。他们不再将死亡视为禁忌话题,而是选择在意识清醒时,主动梳理自己的物品、财务、信息乃至身后意愿,试图用一种轻盈的姿态,对抗生命的无常。
乔静的觉醒始于婆婆的猝然离世。2023年,30岁的她目睹婆婆因脑溢血在24小时内离世,从日常琐碎到生死离别,转折来得毫无预兆。葬礼结束后,整理遗物的过程像一场残酷的考试:婆婆的银行卡余额被均分,金银首饰物归原主,而那些承载着记忆的衣物却成了难题。一件2008年购买的仿真皮草,曾是婆婆在重大场合的“战袍”;一套未及改制的深蓝色旗袍,寄托着她对体面离世的期待。这些物品像无形的纽带,让亲属在丢弃时感到被撕裂的疼痛。最终,二爸一句“死人的东西不吉利”,将婆婆生前最爱的木摇椅推向垃圾堆。那一刻,乔静突然意识到:自己珍视的一切,在他人眼中可能只是负担。
这场经历让乔静开始重新审视生活。她拆除了家中所有成品柜,宣称“柜子是藏匿无用之物的帮凶”,转而通过断舍离小组和生前整理社群寻找同路人。她研究《身后无遗物》《我是遗物整理师》等作品,被日本作家伊藤比吕美“豁达离世”的理念打动。短视频平台上“40岁独身女子遗产收归国有”的新闻,更坚定了她的决心——与其让物品在身后成为他人的麻烦,不如在生前好好享受每一件所有物。
在践行生前整理的群体中,95后阿尤堪称“极简主义者”。因工作频繁搬家的她,将家当严格控制在两个行李箱内。她的原则简单却苛刻:苛刻地买,认真地用,勇敢地舍弃。半年未用的物品直接丢弃,富有纪念意义却闲置的东西装进纸箱观察一个月,若未取出便果断告别。她警惕超市促销的赠品陷阱,坚持“一进一出”的消费原则,甚至将泡面碗、赠品杯子等列为“隐形垃圾”。对她而言,真正的珍惜是物尽其用:“喜欢的东西就立刻用,别供着。”
阿尤的极简哲学延伸到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为物品设定固定位置,用完即归位;定期整理财务,注销闲置银行卡,将密码加密保管;将纸质日记电子化,删除手机里的重复文件;甚至清理社交账号,删除“僵尸好友”,只保留能滋养内心的关系。她认为,生前整理不是短期运动,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慢慢做,时间久了会上瘾。”
这种生活方式正在改变年轻人的生存哲学。朱琦曾因母亲的囤积癖痛苦不堪,家中堆满从路边捡回的“有用”垃圾。独立生活后,她走向另一个极端,通过生前整理切割消耗型关系。一段持续15年的友情因对方婚礼上的冷落和婚后的持续吐槽而终结。她意识到,人际关系如同物品,也需要定期清理:“人生所需的资源有限,无论是实物还是情感。”如今,她在小红书分享生前整理心得,吸引了几千粉丝,其中不乏00后。这些年轻人对生死话题态度淡然,更关注当下的感受,却也因未来感到焦虑。
从物品到关系,从物质到精神,生前整理的本质是一场关于生命主权的宣言。当90后们用两个行李箱的重量定义人生,用断舍离的勇气切割虚伪的社交,他们试图证明:生命的轻盈不在于逃避死亡,而在于清醒地活着。正如乔静所说:“这不是等死,而是为了更坦然地面对未来。”当灵魂不再被冗余的物品和消耗的关系拖累,或许才能更从容地迎接生命的每一个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