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6日,理想汽车CEO李想在社交平台发文:理想不会做轿车。
在智能电动时代,理想汽车是唯一一家旗帜鲜明表示放弃轿车的车企,但它不是第一个。早在燃油车时代,长城汽车就关停轿车产品线,放弃全品类扩张,聚焦SUV、皮卡、硬派越野三大赛道。
轿车至今仍占中国车市四成份额。为什么要放弃?它到底是不是一门好生意?
轿车不容易赚钱
“其实,基于电动化都做不出我们想要的,因为我们很在意空间和舒适性,如果把一个车做到非常适合轿车运动性的1米4的高度,后座就会呈现小板凳的感觉,上下车也会变得很难,这跟我们的理念是冲突的。你把一个轿车做得很高,其实它就变得很丑。”
在与理想汽车设计负责人那嘉的对谈中,李想这样给出自己的解释:理想不是做不出轿车,而是传统轿车的固有形态,既与品牌主打舒适、实用的“移动之家”理念相悖,也难以充分释放纯电平台的技术优势。
李想没有点透的,是另一层商业逻辑:轿车利润微薄,不值得贸然入局内卷。
从商业算账角度,理想现阶段集中资源深耕SUV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蔚来前期轿车、SUV双线布局,承担双重平台研发成本,资金压力远高于专注单一品类的车企。
理想不做轿车,与多年前长城砍掉轿车,底层逻辑有没有不同?轩辕智库成员、上海预致汽车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CEO张豫认为是一样的:轿车不容易赚钱。
他说:“全世界轿车都不太赚钱,因为是最基本的一种车身形式,不太容易定溢价。”
东风奕派SUV产品线项目总监黎瑞认为这一结论并不绝对:“尊界S800很赚钱,是门好生意,还是要看定位。”尊界S800是华为与江淮汽车联合打造的百万元级行政轿车,直接对标迈巴赫S级等传统旗舰。
但在轩辕智库成员、SoCar产品战略咨询创始人张晓亮看来,它并非用来替代传统豪华车,而是该圈层用户增购的合理选项——百万元预算,对他们决策门槛极低。
再看30万—50万元主流价位的国内中大型新能源轿车,多款重磅产品市场表现不及预期:智界S7、享界S9、岚图追光、蔚来ET7月均销量停在千辆级,有的仅在百辆级。
张晓亮认为,该价位用户购车多为刚需置换,决策链条更长,既要对标BBA传统燃油旗舰,又要和同价位大尺寸SUV争夺预算。“纯电轿车在大尺寸市场还是没有破圈,主要是56E(宝马5系、奥迪A6L和奔驰E级)这个市场惯性太强了。”
黎瑞从另一个角度解释:早年纯电轿车依托网约车、出租车等B端市场打开销量,长期低价走量固化了消费者心智——纯电轿车本就定价低廉。家用纯电轿车因此很难拉高售价。
高车容易,低车难
“从研发角度来说,高车容易,低车难。做SUV相对容易,做轿车要难一些。所以大部分车企都是先做SUV,但我的观点不一样。我们决定不走寻常路,先从纯电轿车做起,先从难的做起。等轿车做好了,再做其他车型就容易多了。所以,我们下决心做纯电轿车。”
2024年7月,雷军在一场演讲中解释小米汽车第一款车为何是轿车。
相较于SUV,低趴的轿车车身对空气动力学、车身刚性、底盘操控、NVH静谧性、整车配重平衡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电动化又新增了底盘电池的硬性约束,燃油时代成熟的空间、风阻、上下车便利性平衡逻辑被打破,设计矛盾明显加剧。
“C级纯电轿车普遍存在结构性短板:受底盘电池包布局影响,整车地板抬高,直接带来后排H点离地高度、头部空间、上下车便利性的先天矛盾;车企在风阻与座舱空间之间难以完美平衡,产品体验短板进一步拖累中大型纯电轿车的市场表现。”张晓亮说。这与李想的顾虑不谋而合。
新能源时代,做好一辆纯电轿车变得更难,钱却没有变得更好赚。
大众化纯电轿车处境尤其艰难:10万元上下的车型扎堆,常年价格战,多数终端亏本走量,靠厂家返利存活,经销商卖一台亏一台。比亚迪海鸥、五菱缤果、吉利星愿靠极致成本控制走量盈利,但这仅限头部玩家,中小品牌入局必死。
普通价位家用轿车是整车行业最内卷的赛道之一:低端难做,中端亏钱,高端能盈利但极难上量。长城常年聚焦SUV,单车净利润远超均衡布局轿车的吉利、长安就是典型例证。
另一道坎,是年销30万辆的盈亏线。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在汽车厂刚参加工作,那时候单车年销30万辆,就是行业公认的轿车经济量产最低盈亏门槛。”上海交通大学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领域教授、首席研究员殷承良说。
一款经济型轿车年销达不到30万辆,研发、生产线、零部件分摊成本居高不下,很难盈利,大概率停产退市。
这条线为燃油轿车而设。新能源时代成本结构有所优化,但30万辆的底线没有失效。
美国先放弃了轿车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近年来中国轿车市占率一路走低:2022年还以近半数份额稳居市场主力,到2026年一季度已跌至40.7%,市场重心明显转向SUV。
在汽车先导市场美国,这一幕早已发生。
2024年5月,通用汽车宣布停产雪佛兰迈锐宝(Chevrolet Malibu)。迈锐宝之后,通用在美国不再销售任何价格亲民的轿车。
福特更早。2018年4月,福特宣布产品线全面转向SUV和皮卡,随后停产了Focus、Fiesta和Taurus。
更早按下开关的是时任菲亚特克莱斯勒汽车公司(FCA)CEO塞尔吉奥·马尔乔内(Sergio Marchionne)。2016年,他宣布道奇和克莱斯勒停止生产轿车,美国轿车市场的下滑由此加速。
2009年,美国乘用车(轿车和数量锐减的旅行车)销量还超过轻型卡车(SUV、皮卡和小型货车),如今在新车销量中占比已不足20%。
如今,中国汽车市场也已经出现了类似的趋势。
车企为什么要停产轿车?我们可以从美国车企的抉择中找到一些原因。
迈锐宝不是卖不动才死的。2023年,它在美国售出超过13万辆,同比增长13%,位列雪佛兰销量榜第三,仅次于Silverado和Equinox;起售价25100美元,价格亲民。
同年,通用汽车在美国共售出约260万辆汽车,其中超过180万辆是SUV和皮卡,迈锐宝只占5%。为一款占比5%的车型继续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账算不过来。
2024年11月,最后一辆迈锐宝在堪萨斯州堪萨斯城工厂下线。这座工厂随后被改造,生产电动跨界车雪佛兰Bolt。
消费者的个人喜好和价值认知或许会促使人们购买汽车,但销量才是决定一款车能否长久生存的根本因素。
燃油时代,轿车凭成熟的产品形态占据主流。智能电动时代,家用用户更看重车内空间、驾驶视野和实用性,SUV恰好契合;SUV普遍拥有更高的溢价和盈利能力,车企也更有动力。
从刚需变成圈层
轿车市场份额持续萎缩,正是消费者需求与商业逻辑驱动双重作用下的必然结果。当年长城全面砍掉轿车,一度饱受争议。如今轮到理想,争议已经不多了。
从家庭第一台车的刚需看,轿车确实在把王座让给SUV。但这不是死路,而是转型:轿车正在从大众化的全能工具,变成年轻人与增购家庭的个性选择。
驱动力之一,是买车的人变了。SUV的大空间,承载的是全家出行的责任和妥协;对不与父母同住的年轻人、单身群体和丁克家庭,大空间是过剩的。轿车低趴的姿态、极致的操控、一人一车的悦己属性,恰好是这批人要的东西。
驱动力之二,是家庭的第二台车。成熟汽车市场里,很多家庭已经有一台负责长途和全家出行的中大型SUV,增购第二台车时,空间不再是约束,决策逻辑转向好看、好开、好停——一辆个性鲜明、智能化拉满的纯电轿车,几乎没有决策门槛。
小米SU7就是这样破圈的。2024年3月上市,当年交付超过13.5万辆;2025年2月,定价52.99万元的SU7 Ultra上市两小时大定突破10000辆。雷军“先从难的做起”,做成的正是这门新生意。
轿车这门生意的本质变了。还想用燃油车时代全能轿车的思维去硬碰传统强势品牌,大概率会被SUV挤出预算表。
《汽车商业评论》认为,把轿车做成科技单品,去接住年轻人的悦己需求和中产家庭的增购需求,它依然是一块有爆发力的细分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