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外滩大会的最后一天。
如果一定要给这三天留个印象，最先想起的，不是哪台机器人又学会了一项新本事，也不是哪个模型又刷新了指标。反倒是一些人。
科技展厅里人潮涌动，在蚂蚁阿福展区，两位来自贵州普安县的村医张胜义和张启方，尽管操着方言，仍兴奋地一遍遍讲自己怎样用AI给山里人看病。
主论坛上，作家刘震云说，去香港时，他会找AI推荐餐馆，但更想问同场对话的香港大学计算与数据科学学院院长马毅一句：“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一位保安在活动入场通道看到一位坐轮椅的观众。等对方走远后，他才悄悄拿起对讲机提醒前方同事。
还有一群年轻人，站在露天广场上，围住之江实验室主任、阿里云创始人王坚，听他谈一件件“很难找到答案”的事。
这个时代，AI正朝着更快、更准、更像人的方向一路奔跑。站在它旁边的人，依然会犹豫，会犯错，会争论，也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改变主意。这些不够标准、没那么完美的瞬间，构成了今年外滩大会最鲜活的部分，也是一场科技大会难得的“活人感”。
展厅里的机器人和人
今年外滩大会给出的三个关键词是“智能跃迁”“经济重构”和“人本未来”。前两个词声量很大。真正走进1.5万平方米的展区，却会发现，第三个词更具体。它藏在一条80厘米宽的药房通道里，也出现在一个村医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准确地说，它散落在这场大会的各个角落。
过去几年，机器人来科技展会，多半负责热场。调酒、颠勺、打拳、翻跟头，越热闹，围观的人越多。今年，它们开始真正上班了。
展馆里，一间真实药房被搬了进来。货架最窄处只有约80厘米，药盒长得相似，透明包装还会反光。机器人接到订单，穿过窄道，找药、抓取、分拣，再送到窗口。整套动作不花哨，却不容易。
真正上班，比上台难得多。能不能把一盒药夹准，能不能替工人钻进危险的地方，能不能把一件不起眼的活稳稳做完，这些小事开始成为衡量技术的新标准。机器人的价值，也不在于多像人，而在于它能不能替人分担一点什么。
今年展会现场，机器人钻进城市地下管道，检测裂缝与堵塞；也走进工厂，完成分拣、上下料。机器狗甚至在现场拉起了黄包车，被网友笑称“AI时代的赛博马车”。
有参会者说，和别的科技大会相比，外滩大会的整个展区设计更精致、更好看，动线也更合理。更重要的是，它更关注人本身。
蚂蚁阿福展区里，人比屏幕介绍更抢眼。两位从贵州普安县赶来的村医一直兴奋地介绍自己的工作。普通话里夹着乡音，有时要重复一遍，周围的人还是越围越多。
54岁的张胜义是其中一位。他个子不高，瘦瘦黑黑，在2000公里外的贵州大山里做了34年村医，守着棉花村1400多位村民。
过去半年，他用AI辅助诊疗500余人。有位村民执意借钱买偏方，他把检查情况交给AI分析，再一条条讲给对方听，终于把人劝了回来。
对人的关心，也包括人将要生活的环境。绿色展区把一笔看不见的账摆到了观众眼前：一次AI对话花了多少Token，屏幕就把它换算成一盏灯泡能亮多久。每问AI一个问题，背后都有算力，也有电。AI时代，每一度电都有来处，这笔账也得有人算。
大会还首次设立AI音乐会。虚拟偶像“Yuri”与真人乐队同台。一位房猫粉丝说，她很喜欢，觉得新奇。她觉得，AI唱歌还需要进步，不过说话已经挺不错了。
身边的年轻人，有人对着海报猜哪个是AI、哪个是人类；有人笑说尤栗的“人机味”还是太重，自己更喜欢听人类唱。虽然不完美，但有“活人感”。
没有标准答案的思想碰撞
展厅里，机器忙着把活干完。到了论坛，人们聊起的，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主论坛上，刘震云与马毅谈AI与人的边界。刘震云说，去香港时，他可以问AI哪家饭馆好吃，但更想当面问马毅：“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全场笑了。
AI能找餐馆，饭还得朋友请。
一个玩笑，把人与AI的边界说得很明白。工具可以替我们找信息、做选择，关系却不能外包。所谓朋友，总要一起吃过饭，聊过天，甚至争过几句。
王坚原本应该出现在开幕式上。因为行程冲突，有人建议他录段视频，或者连线。他婉拒了。在他看来，AI时代，见面反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于是，9月10日下午，露天广场上多了一场“来和王坚博士见个面吧”的分享会。有人站在人群中听，有人举手提问。王坚的开场白很坦率：“这是一个很难讲的命题，没有答案。”
他讲起2018年的一只机器狗。那时，朱秋国把它带到“2050”大会，机器狗趴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只能靠金属架和钢丝绳支撑。后来，云深处成为“杭州六小龙”之一。
今天的活动总习惯把最完整、最漂亮的结果摆到台前。王坚却说，不完美本来就是完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另一场教育论坛也保留了这种不整齐。会议原本准备发起一份“AI青少年使用说明书”倡议。嘉宾讨论到并未达成一致，只形成了一个朴素的共识：AI进入基础教育，不能只写“能做什么”，也该像药品一样标出副作用和禁忌。谁在用，用来解决什么，什么时候不该用，都要说清楚。
没能形成一份完整共识，就不硬凑出一份共识。比起交出一张漂亮答卷，这种分歧反而更像真实世界。
在“硅基VS碳基：文明的十字路口，我们准备好了吗？”论坛上，北京大学客座教授、蚂蚁密算董事长韦韬提醒：“AI最危险的时候，是它答得太好。”一个孩子借助AI交出漂亮作业，不等于他真的学会了。分数被工具抬高，能力可能还停在原地。
作家、学者陈楸帆则把镜头拉得更远。一次智能行动，背后是谁在生产数据、维护系统，又是谁在承担资源消耗和环境成本？享受便利的人、付出劳动的人、承担后果的人，都应该被放在同一张图里看见。人文不只谈温暖，也要追问代价落在谁身上。
把主动的权利还给人
对人的关注，有时甚至不需要一场论坛、一个展览。
一位嘉宾讲起入场时碰到的细节：一位坐轮椅的观众入场后，现场保安等他走远，才拿起对讲机提醒同事：“有一位轮椅观众，请大家留意。”他没有当面追问，也没有让关照变成围观。
这是个很小的动作。看见一个人的需要，也给他留下体面。
今年，外滩黑客松上，9岁的罗安歌不懂编程，只用自然语言与AI协作，把自己在江西深山夏令营学到的古法制陶，做成了一座在线“泥土实验室”。
AI降低了做产品的门槛，也让一个人只要想主动做点什么，就有可能把它做出来。
要让主动权和想象力回到人本身。
当AI加速了认知迭代、包揽了知识供给，人类是否正在丧失“想象”的本能？这场讨论试图在被算法包围的时代，重新找回人与世界相处的真实质感。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教授王小伟关心的是，科技时代的人为什么越来越习惯“优化”自己。从工作、情绪到爱情，我们用效率、指标和方法论改造生活，仿佛每个人都是一个等着升级的项目。
可生活不是表格，亲密关系也没有通用算法。真正的亲密，是一个人可以被完整看见，不必一直表演那个“更好的自己”。真正的生命，则要保留被世界触动的能力。
王坚在露天分享中提到，在《第五交响曲》写出来之前，没有人向贝多芬提出过一个需求：“我需要一首《第五交响曲》。”作品诞生后，世界才知道，原来自己需要它。
未来也是如此。“所有的未来都是创造出来的，不是简单从需求里出来的。”王坚说。
当然，他还说，创造并不只发生在实验室里。很多新的想法，恰恰来自人与人的见面。“每个人离太空都是100公里，离真正想做的事，也许只有5米。”
所以，我们明年继续在外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