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岁的马丁·赫尔曼背部受伤尚未痊愈,仍出现在上海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的会场。临行前妻子曾劝他不要远行,他还是来了。
让他放不下的,是一个持续多年的追问:人类创造出的力量,是否已经超过了人类管住这种力量的能力?在他看来,科技赋予人类近乎神明的物质力量,可人类处理冲突的方式仍不够成熟。核武器、人工智能等议题,正把各国推到一个必须重新学习合作的关键时刻。
赫尔曼此行参加的是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他并不把这样的聚会只当作普通学术研讨会。2018年第一次受邀时,他就问过参与者:这样的会议能为国际合作做些什么?他关心的不是交流本身,而是交流能否帮助改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他说,人类面前既有巨大威胁,也有巨大机会。这个机会,是建立一个更加合作的世界;但不可能一步跨到那里,必须弄清怎样走到那里。他希望与全球科学家的每一次碰面,都能帮助自己思考一个具体问题:怎样让国家之间的对抗转向更多合作与“友好竞争”。
图灵奖带给他的,不只是一项荣誉。赫尔曼得奖后才知道奖金附带100万美元。他和妻子很快决定,把自己那份奖金投入推动更和平、更可持续世界的事业,甚至额外投入更多。他更看重奖项带来的公信力,因为这让他有机会站到顶科论坛这样的场合,继续为和平合作发声。
他常用“一个箱子、两把锁”解释公钥密码学的原理。假设要在沙盒里传递信息,箱子先上一把锁,却不能把开锁密码告诉对方,否则传递箱子的第三方也会知道。于是设置两个锁孔:发出时上一把锁,传回时再上一把锁,发出方解开自己的锁再传回,对方仍能打开箱子,第三方却难以窥视。这个比喻的关键,是两把锁的打开、闭合顺序可以“交换”。
1976年,赫尔曼与搭档提出公钥密码体系,为互联网打造了一把“数字锁”。今天,全球数十亿人的网上支付和加密邮件都依赖它。他们当年提出的,正是一种具有交换律的“单向函数”,今天多称“迪菲-赫尔曼-默克尔密钥交换”。它在系统里自动、透明地运行,人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使用它。2015年,赫尔曼与惠特菲尔德·迪菲共同获得计算机领域最高荣誉图灵奖。
功成名就后,他没有继续停留在算法上,而转向计算人类文明毁于核战争的概率,并到世界各地警告:“文明的‘末日钟’正逼近午夜。”他把工程领域的风险分析方法引入国际安全研究,最终得出沉重判断:若不从根本上改变方向,按当前轨迹,摧毁地球生命在数学上是必然的。
赫尔曼把这段从信息安全转向国际安全的经历称为“愚蠢的智慧”。如果一件事看起来疯狂,所有人都觉得疯狂,那它反而可能值得一试。当同事们认为他疯了时,他从中看到希望;许多卓越创见在最终显效之前,往往都显得很“愚蠢”。他说,自己接触过的诺贝尔奖得主中,不少人在起步阶段也被视为“疯子”。
在赫尔曼看来,人类仍深陷零和博弈的旧思维。若想生存,必须明白:“我们首先且最根本的身份是人类。”国际关系中有固执己见,情绪激动时需要格外谨慎,处理人际关系和国际关系都是如此。早年他曾因专利纠纷与几位麻省理工学院同行产生司法纠纷。后来,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情绪,试着从对方立场理解争执。他觉得,心怀怨恨与追求更具道德感的目标背道而驰,于是主动联系当年的同事,化干戈为玉帛,后来成了朋友。
原来,敌人是可能成为朋友的。这些经历让他反复思考:人际关系中的敌意,究竟有多少来自实际分歧,又有多少是在相互戒备、相互争执中被不断放大?国际关系中的冲突与对抗,是否也能从中寻找答案?他援引《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明的较量。”他越来越关心,在分歧仍然存在时,怎样让人们找到继续交谈与合作的办法。
他也坦言,从个人理解走到国家合作,还有许多具体困难。对手能否改变、自己能否先做些什么,这些问题值得继续追问。一次交谈当然未必消除分歧,第一步是继续提问,“多问一些问题”,把彼此的担忧和共同面对的问题弄清楚。这也是他坚持来到中国的原因:他想知道,大国之间如何能有更多友好合作,而不是敌对竞争;如何解决共同问题,拯救这个世界。
赫尔曼研究核风险已经45年。他常提醒,今天出生的孩子仅因核战争威胁,安享天年的概率甚至不到一半;若再加上气候变化等威胁,“情况就变得极其可怕”。
1981年,观看纪录片《复核之后》后,他以开放的心态重新审视一桩旧事。此前他曾公开指出数据加密标准DES的密钥长度不足。当时他陷入两难:美国国家安全局声称,公开此事将给国家带来灾难;另一方面,他已预见到一场即将到来的计算机通信革命。如果保持沉默,人们的机密信息就可能暴露在窥探的目光之下。公开指出不足,最终被证明是理性的决定。但纪录片促使他反思自己做决定时的道德自欺。他意识到,自己像“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们一样,没有先思考什么是合乎道德的,而是先确定了自己想做的事,再为这一行为编造出一套“合理”的借口。
从那时起,他发誓绝不再自欺欺人,并开始在日常生活中践行道德决策。他认为,生活不断提供锻炼“道德肌肉”的机会,人们只需把这些时刻视为机遇,而不是陷入愤怒,或做出既不道德又毫无成效的举动。他还在论坛上谈到科技力量与道德发展之间的鸿沟:人类就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16岁少年,不知怎么弄到了一辆500匹马力的跑车;要么加速道德进化,要么自取灭亡。
交流结束,赫尔曼起身与大家一一握手道别。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由人搀扶着,缓步离开会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