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做超声检查时,探头和皮肤之间通常要涂一层透明凝胶。它的任务并不是治疗,而是赶走两者之间的空气,让超声波顺利进入人体。问题在于,这类凝胶含水很高,长时间贴在皮肤上会慢慢变干,耦合效果随之下降。换成普通橡胶或硅胶,虽然不怕干燥,却会吸收较多超声能量,图像质量容易受影响。
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的研究团队此前就碰到过类似难题。2022 年,他们曾在 Science 上展示一种可贴在皮肤上的超声装置,利用含水水凝胶传声,并在外层包覆薄弹性体以减缓水分流失,实现了最长 48 小时的连续成像。近日,该团队又在 Science 发表另一项研究,提出不依赖易流失液体的材料方案:互穿瓶刷状弹性体 IP-BBE-PEG。
这种材料的设计重点在分子结构。普通线性高分子像许多长链互相缠绕,而瓶刷状高分子的主链上密集接有侧链,整体类似一把长满刷毛的刷子。侧链减少了主链缠结,使材料在不加入大量液体时也能保持柔软。研究团队选用聚乙二醇作为侧链,制备出 BBE-PEG。聚乙二醇的玻璃化转变温度约为 -66℃,室温下处于橡胶态,侧链空间位阻较低,还能形成一定极性相互作用,让分子堆积更紧密,提高体积模量。
为了验证结构带来的差异,团队用玻璃化转变温度相近的线性弹性体 P2EHA 作对照。结果显示,BBE-PEG 的低频平台储能模量约为 57 kPa,而 P2EHA 约为 222 kPa,前者更容易变形。动态力学测试中,BBE-PEG 的损耗模量约为对照材料的四分之一;在 3 至 15 MHz 的超声测试中,其超声衰减比对照材料低约 5 至 7 倍。

不过,单一瓶刷状高分子网络仍然不够。大量侧链并不直接承担主要机械载荷,材料虽然柔软,却容易断裂。研究团队引入第二套瓶刷状高分子网络,让两套网络在内部相互贯穿。小幅度变形时,材料依然柔软;受到较大拉伸时,两套网络共同承担载荷,抗断裂能力明显提高。
实验数据显示,经过互穿网络改造后,材料杨氏模量仍保持在 60 至 70 kPa,与单网络材料接近,但拉伸强度提高到 1.38 MPa。断裂能变化更明显:单网络材料约为 14.7 J/m²,互穿网络材料达到 173.7 J/m²,提高约 12 倍。真正承担主要机械载荷的主链骨架只占材料总质量约 5%,说明强度提升并非靠增加大量承力结构,而是来自两套高分子网络的协同。材料疲劳阈值达到 66±2 J/m²,在 10⁴ 次循环测试中仍能维持较好的抗裂性能。
增加第二套网络也没有明显拖累声学性能。研究人员解释,超声振动频率很高,材料整体来不及产生明显响应,运动主要发生在局部链段,因此超声传输表现没有明显变化。互穿网络并非越多越好,不同网络之间需要合适的配比和交联程度,否则材料可能过硬,或者韧性不足。最终得到的 IP-BBE-PEG 归一化超声衰减约为 0.2 dB/mm/MHz,杨氏模量低于 100 kPa,拉伸强度超过 1 MPa。与超声设备常用的低损耗塑料聚甲基戊烯相比,两者超声衰减和声速接近,但后者缺少贴合柔软组织所需的机械柔顺性。
研究团队随后测试了材料在水分流失、出汗和运动中的表现。他们将 IP-BBE-PEG 与传统水凝胶 PDMAA 对比,两种材料最初都含 75% 水分,厚度约 2.4 毫米,再放在室温环境自然干燥。传统水凝胶不到 2 天就失去有效耦合能力,而 IP-BBE-PEG 到第 9 天仍能支持超声成像。含水量接近 90% 时,两者超声衰减都较低;含水量下降后,传统水凝胶衰减迅速增加,降至约 20% 以下已无法成像。IP-BBE-PEG 的衰减上升更慢,完全干燥后仍可成像。材料还能吸水,含水量达到 88% 时,其超声衰减已接近水的水平。
汗液测试也很关键。研究人员把 IP-BBE-PEG 和普通硅橡胶分别贴在参与者胸部皮肤上,并在材料下方放置遇水变色指示层。参与者在跑步机上运动 10 分钟后,硅橡胶下方指示层明显变红,说明汗液在皮肤与材料之间积聚;IP-BBE-PEG 下方基本保持白色,只有边缘轻微变色。停止运动 35 分钟后,硅橡胶下方仍呈红色,而 IP-BBE-PEG 下方已经恢复白色。
更接近实际使用的测试是户外骑行。团队把便携式超声设备固定在参与者颈部,在探头与皮肤之间放置 IP-BBE-PEG,用来监测颈动脉血流。参与者骑行约 30 分钟,途中经过平地、上坡和下坡。彩色多普勒超声持续采集到清晰血流图像,研究人员从视频中提取颈动脉区域面积随时间变化的波形,并据此估算血压变化,再用静息状态下的袖带血压校准。波形在骑行过程中保持清晰,并随路线海拔变化呈现动态趋势。设备固定方面,团队使用商用硅基医用黏合剂连接材料、皮肤和探头,同时尽量避免界面产生气泡。
这种材料更适合需要长时间佩戴、又希望减少液体使用的场景,例如把超声探头做成类似手表、绑带或心电监测贴片的形式,贴在身体某处观察内部组织变化。研究团队也讨论了将其用于超声探头本身,探索整合到探头表面,甚至替代部分现有橡胶材料。目前实验室已能制备 10 厘米见方的样品,制备工艺仍在优化;长期生物相容性、反复使用稳定性以及不同设备之间的兼容性,也需要进一步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