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正面风暴洋西侧有一处叫赖纳伽玛的亮斑。远远望去,它很像一个带亮边和暗影的陨石坑,以致早年的观测者很容易把它归入撞击地貌。可实际地形并不支持这种判断。
真正的月面陨石坑有比较固定的结构:轮廓多为圆形,坑沿隆起,坑内凹陷,较大的坑中央还会有小山。阳光倾斜时,坑壁一侧被照亮,另一侧落进阴影;随着月相变化,阴影位置也会移动。
赖纳伽玛却没有这些特征。它的中心是一块椭圆亮核,外侧延伸出几条弯曲亮带,整体更像拖着尾巴的蝌蚪。亮带并非从中心向外放射,而是呈现旋转、缠绕的形态。嫦娥二号获得的月面高程数据进一步显示,该区域没有坑沿、凹陷、中央峰,也没有撞击抛射物堆积,地势基本平坦。
平坦地区为什么在望远镜中更亮?关键不在高度,而在月壤颜色。太阳风持续向月球输送带电粒子,月球缺少全球磁场和大气层,月壤长期暴露,颗粒表面会形成细微金属铁,颜色逐渐变深。月海偏暗,就与这个过程有关。
赖纳伽玛地下存在局部强磁性岩石,相当于给部分月壤挡了一层保护。带电粒子进入磁场后运动方向发生偏转,部分太阳风被推开,下方月壤受到的轰击减少,颜色便比周围浅。美国月球勘探者号和日本辉夜号都曾在该区域上空探测到明显磁场信号。
这里的磁场并不算特别强,大约只有地球表面磁场的千分之一。但在整体磁性很弱的月球上,它已经属于突出的强磁异常区。计算机模拟也给出了相近结果:国际研究团队在《通讯物理》发表的工作中,将太阳风与这块磁场相遇的过程进行模拟,得到的亮暗分布与赖纳伽玛的漩涡状外观较为一致。
还有一条证据来自月面物质。太阳风中的氢与月壤中的氧结合,可生成少量羟基和水分子。印度月船一号搭载的美国光谱仪发现,赖纳伽玛等月面漩涡的亮区中,与水有关的信号偏弱。太阳风被磁场挡掉一部分,这类产物减少,正好与磁场屏蔽的推断吻合。
不过,磁场从何而来仍没有统一答案。今天的月球没有全球磁场,但阿波罗任务带回的岩石样品表明,月球早期内部可能存在熔融铁核,也曾产生过全球性磁场。赖纳伽玛地下的磁性岩石,可能保存了那段历史的痕迹,只是记录方式尚有争议。
一种解释指向远古大撞击。天体高速撞击月面时,会产生高温带电气体,这些气体绕月球扩散,在与撞击点相对的位置压缩磁力线,使当地岩石获得强磁性。月球背面的智海和界海也有类似漩涡亮斑,并且靠近雨海、东方海两个大撞击盆地的对跖点。但赖纳伽玛的对侧没有找到相应的大型盆地,这一解释在这里遇到困难。
另一种设想把原因归于彗星。有研究者提出,一颗小彗星可能以低角度掠过月面,其气体和尘埃改变了局部月壤的磁性及结构。这个场景很有吸引力,直接证据却仍未出现。
地下过程也被纳入考虑。月海玄武岩富含钛铁矿。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研究人员在实验中发现,这类岩石在缺氧条件下缓慢加热,会析出金属铁,而金属铁能够记录磁场方向。远古熔岩在地下流动并冷却时,或许就留下了强磁性岩层。另有观点认为,磁场附近的微弱电场可能把更细、更浅的尘粒筛选到一起,观测中亮区与暗区的月壤颗粒、疏松程度确有差异。几种机制可能共同作用。
为了弄清细节,美国航天局通过商业月球运输服务选择了“月球顶点”项目,由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应用物理实验室牵头,目标着陆点正是赖纳伽玛。直觉机器公司的着陆器将把它送上月面,着陆器和一台小型月球车会携带磁强计、相机和粒子探测仪器,在亮区内外往返测量。这将是人类首次贴着月面研究一块月球磁异常,磁场强度、埋藏深度以及亮带边缘月壤差异,都有机会得到直接数据。
这项调查关乎三条线索。其一是月球内部演化:月壳能保存强磁性,说明早期月球内部曾经活跃,磁场出现、持续和消失的时间可能藏在岩石中。其二是太阳风对无大气天体的改造:同一片平地被磁场分成受保护与未受保护两部分,天然形成对照,有助于理解小行星等天体表面颜色变化。其三是月面驻留防护:太阳风和宇宙射线是航天员长期活动的难题,赖纳伽玛说明小范围磁场也能在月面形成遮挡,为人造磁场防护方案提供了自然样本。
赖纳伽玛为何出现在这里,地下磁性体的深度和边界仍无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