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CES展会的常客,就会不止被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晃花了眼,也可能注意到一些“老面孔”的逝去。一如既往的热闹背后,总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比如,2026年的CES,我在拉斯维加斯Wynn酒店内三星的独立展区中到处寻觅可爱的球形机器人Ballie的芳踪,却一无所获,直到我翻阅彭博社的一篇报道,说Ballie可能已悄然“退场”。距离其零售上市计划公布还不到一年,这款智能家居机器人就显露出被搁置的迹象。
三星最早在CES 2020上推出Ballie,将其定位为一款“懂你”的家居陪伴机器人;CES 2024上,Ballie以体型更大、更趋近球形的设计回归,并配备三轮结构,同时新增了内置投影仪;到了CES 2025,三星演示了Ballie执行一些基础任务的能力,例如向智能手机发送路线信息、给出建议等。
2020年首次发布的Ballie陪伴机器人
两年,它曾留给我很深的印象,因其外形酷似《星球大战》中的BB-8。在一片崭新的AI驱动设备浪潮中,LG等竞争对手正在展台上高调展示全新机器人产品,Ballie的缺席显得格外扎眼——三星最知名的机器人概念,竟然成了一个“幽灵般的存在”。
六年来,Ballie一直是科技行业里最典型的“差一点就成了”的产品之一。然而,它一次次许下宏大承诺,却又一次次消失,这引来众多猜测,有尖锐的评论者质问:“三星能否停止兜售无法兑现的未来?这家公司必须改掉这个毛病。”
我想起那个可爱的小机器人,不禁为它感到难过。尽管愿景诱人,Ballie始终停留在概念阶段。这表明,推出消费级的家用机器人并非易事。
01家用机器人可能成为“游戏规则改变者”吗?尽管如此,走在展厅里,放眼望去,几乎到处都是机器人。从类人形的助手、毛茸茸的“赛博宠物”,到各司其职的专用型机器,构成了一幅高度机械化、智能化的现场图景。
在CES 2025上,三星的Ballie还在穿梭游走的时候,机器人更多停留在“可爱但功能有限”的阶段。我期待,到了CES 2026,展会将集中呈现更成熟的“具身人工智能”(embodied AI)——即能够以更细腻、更复杂的方式理解并与物理世界互动的人工智能。我希望看到不再只是扫地或除草或清理泳池的机器人,而是能够完成更复杂家务与现实任务的系统性成果。
可惜我这个希望还是落了空。虽然人形机器人在展会上吸人眼球,然而,相比起跳舞、翻跟头、拳击取乐,让它们真正做家务要困难得多。
展会上表演拳击的宇树机器人
除了宇树的机器人拳击馆前总是围满了观众,展会上另一处人头攒动的所在,是围观LG的家用机器人CLOiD如何做家务。
这是CLOiD在CES上首次亮相,其设计初衷是作为家庭助理,能够代替人们完成家务,并操作智能家居设备。
现场,一名LG工作人员假扮成CLOiD的主人,向它要了一只羊角面包,随即CLOiD将装有面包的烤盘送进了烤箱,但烤箱门并没有被关上。
CLOiD还展示了“取饮料”的能力——不过也只能算是部分完成——机器人取出了一壶牛奶,并把它放在台面上,但显然并没有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正如那句调侃所说的:“你可以把机器人带到牛奶面前,但你无法让它学会倒牛奶。”
CLOiD最受欢迎的展示之一是叠衣服。它的动作缓慢、有条不紊,但也略显笨拙。机器人走向一条事先铺好的棉质洗碗布,用相当谨慎的动作抬起布料的两侧,反复向内折叠。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30秒,完成后,它将叠好的毛巾放到一旁,准备处理下一条。不过,它的手无法伸进洗衣篮,每一条毛巾都是由现场工作人员单独铺好后,再交由机器人进行折叠。
LG 在一份声明中表示:“CLOiD 的设计初衷是减少日常家务所需的时间和体力消耗。”这类声明我很熟悉。在CES 2024上LG主推的Smart Home AI Agent,就打着推动建立“零劳动家居”(Zero Labor Home)的旗号。现在,LG进一步将零劳动家居描绘为一种整合生态系统,CLOiD家用机器人、智能家电及AI服务协同运作,主动预判用户需求,引入物理人工智能对耗时费力的日常家务加以管理,从而减少人类的家务劳动。
从Smart Home AI Agent发展到CLOiD,LG给出的,仍然是一张画饼。别家如何呢?
转了两天下来,我只能诚实地报告说,能够替人完成那些令人头疼的家务——洗碗、洗衣服和叠衣服、做饭、打扫卫生间——的机器人,距离普通家庭的日常现实依旧相当遥远。
尽管如此,作为领先的家电品牌,LG进军这一领域,可能会促使其他知名家电品牌也进入快速发展的多功能家用机器人市场。家用机器人可能成为家电业的“游戏规则改变者”吗?那要看新一代的人工智能产品,能不能实现从功能家电到任务代理的范式跃迁——因为竞争不只是围绕功能进行的,即比谁洗得更干净、吸得更强,而是看谁更能理解家庭场景,谁能把多个家务整合为连续任务,谁能在不打扰人的前提下完成工作。
要等到家务从操作设备变成委托任务,行业规则才可能改变。这样来看,当前家用机器人仍处在“展示期”,而非“生产期”。它更擅长跳舞和卖萌,但就是不会长期、稳定、在低维护状态下干活。主要瓶颈在于:真实家庭环境过于非结构化,训练成本极高,而容错空间又极小(家乃是高风险场所)。
02仅仅跳舞是不够的产业需拿出更“实用”的机器人过了最初的新鲜劲,从事人形机器人制造的企业,恐怕会迎来人们普遍的不耐烦:机器人应当变得更有用,而不只是展示未来可能性的表演道具。
不要听信那些噱头,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要让机器人真正像人一样工作,还需要数年时间以及大量训练。
要实现自主性,人形机器人需要一种能够把“看到和听到的内容”转化为实际行动的人工智能,而这超出了当下驱动ChatGPT 等工具的大语言模型的能力范围。
大语言模型的训练依赖海量数据——主要来自互联网——但这些数据对于希望在厨房或工厂车间中发挥作用、具备类人能力的机器人来说,帮助并不大。
道理很简单:如果你希望机器人学习具身性的能力,就必须把它们放进一个身体里。而目前的状况则好像,把一个孩子锁在房间里,却期待他了解整个世界。
为了解决训练难题,一些初创公司开始采用新方法,例如让人们在家做家务时佩戴摄像头和触觉手套,以采集真实世界的数据。
鉴于训练方面的限制,行业观察人士提醒,对那些宣称已开发出无需人工监管、可完全自主运行的人形机器人的公司应保持谨慎。目前有大量新公司声称正在开发自主式人形机器人,但这些系统往往是远程操控的——有人穿着动作捕捉服或使用控制器,机器人本身并没有“理解”动作,只是一个高度精密的执行终端,人类的每一个动作被映射到机器人身上。
其实,这种做法在技术路径上具有过渡期的合理性。
对创业公司而言,远程操控是当前阶段不可避免的手段:它可以快速展示复杂动作能力;可以为未来训练收集高质量的动作数据;也能在资本、媒体和展会上“证明”硬件的可行性。
问题在于,当这些演示被包装为“自主机器人”时,就模糊了演示能力与系统能力之间的本质差别。这种模糊不仅抬高了公众预期,造成叙事上的误导,也会掩盖真正困难的部分:让机器人在没有人类实时介入的情况下,自主感知、决策和纠错。
结果就是,公众终究会问:能否停止兜售无法兑现的未来?
03为什么需要人形机器人?主办CES的消费技术协会(CTA)预计,到2030年,全球机器人市场规模将达到 179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增长预计将来自工厂、仓储等商业场景——在这些受控环境中工作的机器人,并不一定是人形机器人。
但总部位于伦敦的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 Humanoid的创始人阿特姆·索科洛夫(Artem Sokolov)认为,既然人类在工厂里工作,模仿人类身体结构的机器人也同样可以在那里发挥优势。
索科洛夫的看法回答了“为什么需要人形机器人”的部分理由,即我们的世界是“为人而建”的。换言之,人形机器人天然适配人类世界。
从门把手、楼梯、桌椅,到工具尺寸、操作高度、空间尺度,现代社会的物理环境几乎完全围绕人类身体结构设计。轮式机器人、机械臂、专用设备在特定场景中效率更高,但一旦离开“为它们定制的环境”,适应成本就急剧上升。
人形机器人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像人”,而是因为它们可以在不重构世界的前提下进入世界。
比方说,它们能走楼梯,而不需要斜坡改造;使用现有工具,而不需要重新设计接口;在人类工作、生活空间中移动,而非被隔离在“机器人专用区”。从系统工程角度看,这是用机器去适配环境,而不是用环境迁就机器。
在CES 2026上,隶属于现代汽车集团(Hyundai)的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正式发布了可量产、全电动的人形机器人Atlas,这标志着该项目从研究原型阶段转向真实工业应用阶段。
谷歌DeepMind与波士顿动力展开合作,为其人形机器人注入在陌生环境中自主行动、识别并操控物体所需的智能,而这些能力,正是机器人从事体力与操作性劳动的关键前提。
按照双方公布的合作,机器人将深度集成Gemini Robotics AI,以支持更复杂的工业操作与任务规划。双方还计划在未来几个月内,在现代汽车旗下的汽车工厂中测试搭载Gemini的Atlas机器人,这一测试将使人形机器人首次在真实工业环境中接受系统性检验。
在能力层面,全新打造的Atlas具备显著提升的机动性与力量,可举起约50公斤的重物,并配备具备触觉反馈的高灵敏度机械手,以满足精细化操作需求。整体设计强调在真实工厂环境中的稳定性、安全性与持续作业能力。
这一发布堪称人形机器人商业化的重要节点:Atlas不再只是技术展示或表演性存在,而是被明确定位为面向制造业的一线“具身智能劳动者”,也进一步印证了CES 2026上物理人工智能从概念走向落地的趋势。
Atlas能够跳舞和表演杂技,但像其他人形机器人一样,它缺乏理解环境、做出复杂决策以及操作陌生物体所需的智能。随着像Gemini这样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的加入,这种状况可能开始改变。不过目前尚不清楚机器人如何才能达到人类手部操作的适应性和精细度。
这里我们就可以说到为什么需要人形机器人的其他原因。
除了世界“为人而建”,劳动本身也是“以身体为中心”组织的。大量人类劳动并非高度结构化任务,而是多步骤、临时判断,需要双手协调,伴随身体移动与姿态变化,高度依赖空间感与触觉反馈。诸如仓储分拣、护理照护、维修、餐饮、清洁、家庭劳动等,这些任务很难被拆解成完全可预测的指令流。人形机器人设计的核心价值并非追求流水线式的效率,而是提供一种结构与人类相似的“适应性框架”,使机器人能够进入传统自动化难以覆盖的劳动场景,即那些模糊、非标准化的劳动场景。
基于此,具身智能需要“像人一样的身体”来学习。从人工智能研究的角度看,人形机器人是具身智能最重要的实验平台之一。人类的智能并不是先有抽象推理,再去行动;恰恰相反,是通过身体在世界中的反复试错、感知反馈,逐步形成对因果、空间、物体与他人的理解。
在这方面,人形结构提供了类似人类的关节自由度,类似人类的接触方式,以及类似人类的平衡与不稳定性。这使得机器人可以通过模仿学习、强化学习、人与机器人共处训练,更自然地吸收人类经验。换言之,人形机器人不仅是应用形态,也是学习接口。
另一方面,人类也更容易与“像人”的系统协作。在人机交互层面,人形并不是审美选择,而是一种认知捷径。研究反复显示,人类更容易预测类人系统的行动,理解其意图,与其共享空间而不感到威胁。在人机共存的未来,尤其是家庭、医院、公共空间中,人形机器人更容易被接受为“协作者”,而不是“异物”。
最后还有一个原因更具象征意义的原因:人形机器人是技术野心的交汇点。在人形机器人之上集中了几乎所有前沿技术的难题,横跨人工智能、机械工程、材料科学、能源系统、传感器、认知科学等学科,攻克这样的难题成为衡量一个社会技术能力的重要标志。对于中国而言,人形机器人同时也是先进制造与人工智能的关键交汇点。这种交汇不仅能够提升国内技术自主可控能力,也为服务机器人、智能物流、医疗康复等多领域应用提供支撑。
出于这些原因,人形机器人容易被夸大、被神话、被过度营销。但反过来说,如果完全放弃人形机器人,也等于放弃了对“通用智能+物理世界”这一终极命题的探索。可以说,我们并不是因为现在“需要”人形机器人才去造它;而是因为未来社会的组织方式、劳动结构与技术路径,很可能需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