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超神控创始人李昕的办公室里,一幅特殊的人脑结构图格外引人注目。这幅图的创作者并非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而是曾投身航空航天领域的一位工程师。他耗费四年时间研读上千篇脑科学文献,最终将复杂的人脑绘制成类似电路图的样式,粉色皮层剖面居于中央,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神经通路与工程标注。
七月,上海的天气闷热异常。当记者见到李昕时,他刚送走一波投资人。身着黑色T恤的他,在最初交流的几分钟里话语不多。市场潜力、技术壁垒、盈利时间等这些问题,他已向投资人重复回答多次,面对记者类似的问题,回答略显机械。
投资人如此积极追问并非没有缘由。近年来,脑机接口公司的业务方向发生了显著转变。早期,该赛道几乎所有公司都将目光聚焦于医疗领域,致力于帮助瘫痪者恢复运动能力、治疗癫痫以及缓解抑郁等病症。然而到了当下,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讲述新的故事:脑机接口不再局限于医疗工具的范畴,而是成为连接人脑与物理世界的解码器。AI需要精准理解人类的真实意图,而脑机接口恰好提供了直接读取意图的通道,这使得脑机接口从一个小众的医疗器械赛道,摇身一变成为AI基础设施和应用衍生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资本市场的反应十分敏锐。今年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领域发生了47起融资事件,披露的融资总额超过53亿元,占该赛道历史融资总额的近六成,仅半年的融资规模就远超去年全年。天眼查数据显示,中国目前有350余家脑机接口相关企业,而两年前行业报告统计的数字还仅为280家左右。今年,脑机接口更是被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被定位为国家级战略赛道,大量资金纷纷涌入。
华超神控成立于去年7月,今年6月便宣布完成亿元级天使轮系列融资,经纬创投领投天使轮,德联资本和道远资本联合领投天使 + 轮。在竞争激烈的赛道中,成立不到一年就获得顶级VC的投资,这样的发展速度并不慢。
李昕在学术和创业领域经验丰富。读博期间,他就与脑科学结下不解之缘,参与过脑成像研究、神经产品开发,还在GE从事过医学影像和器械相关工作,此后更是投身脑机接口创业。此次接受媒体交流,是他首次公开分享创业故事。
据李昕介绍,华超神控是国内少数将超声作为核心技术路线,同时自主研发读取和干预闭环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公司。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一直面临精确度不足的质疑,而超声技术有望解决这一关键问题,这也是该公司备受关注的原因之一。
不过,李昕的视野并未局限于脑机接口的商业化。当话题转向AI和人类未来时,他显得格外兴奋。他透露,公司内部有一个由十几名00后为主的前沿探索团队,其中一位英国G5高校在读的学生甚至愿意休学一年回国全职参与。这个团队的研究课题充满科幻色彩,如蒸馏人、全脑仿真、意念导出、顽疾攻克等。
脑机接口并非新兴事物,在过去十年里,该行业至少经历了两次发展高潮。2015年,在Neuralink和美国前沿科研的带动下,人们首次看到电极植入和神经解码的希望,如让瘫痪者重新站立、让失明者恢复部分视觉等。2020 - 2021年,动物实验和早期临床证明了相关概念具有可行性。李昕完整经历了这几次发展高潮,2022年他虽考虑过创业,但当时技术、市场和团队条件均不成熟。
到了今年,行业发生了质的变化。李昕判断,这一轮发展不再是由海外明星公司带动国内,而是国内临床、科研和消费端同时提出明确需求,穿颅、传感和算法技术取得明显进步,精神健康需求不断上升,资本热度更是远超预期。这种判断并非李昕个人观点,三年前多数投资机构对脑机接口持观望态度,如今行业确定性逐渐显现。今年3月,国家药监局批准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脑机接口上市,侵入式也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脑机接口从科学探索迈向临床和产业转化已成为行业共识。资本端的变化更为显著,今年以来,几乎每家头部脑机接口企业都有投资人主动接触,投资方构成也更加多元化。
以强脑科技为例,今年初完成的约20亿元Pre - IPO轮融资中,投资方不仅有IDG资本、华登国际等科技基金,还有蓝思科技、领益智造等苹果产业链巨头,以及韦尔股份、华住集团、好未来等横跨半导体、酒店和教育的战略投资者;脑虎科技早期由盛大和红杉中国种子基金领投,A轮引入中平资本和上海赛领等国资。从投资机构的组合和估值来看,投资脑机接口已不再局限于医疗器械领域,而是着眼于“人和机器之间的下一个接口”。
李昕曾尝试过侵入式脑机接口,此次却选择了非侵入式超声路线。他的逻辑很清晰,侵入式需要外科手术,普通人不会为了缓解焦虑或提升能力而接受开颅手术。心理健康是目前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最具落地前景的领域,但前提是能够成功实现技术突破。然而,行业内对非侵入式路线一直存在质疑。市面上多数脑机接口公司基于脑电(EEG)采集,信号弱、噪声大、空间分辨率低。有人认为,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目前最成功的消费产品不过是“意念控制玩具”和注意力监测头环,距离真正的神经干预和互通还有很大差距,其面临的根本挑战是“信噪比的物理极限”,颅骨作为天然屏障,会严重影响信号质量。
李昕承认脑电技术的局限性,脑电只能读取信息,无法进行有效干预。因此,他选择了超声技术。超声可以穿透颅骨,将能量精准递送到特定脑区,实现干预功能。华超的系统形成闭环,先读取大脑状态,再根据个体差异进行刺激,最后继续读取并判断刺激效果。华超目前的超声聚焦精度约为1.5毫米,而TMS(经颅磁刺激)等常见方案通常在1到3厘米。大脑不同脑区功能各异且紧密相邻,精准刺激和广泛刺激的效果截然不同,这也是华超与多数脑电公司的核心区别。
超声神经调控技术并非新兴事物,其历史可追溯到1925年,当时美国科学家尝试用超声影响猫的视觉反应。但近百年来,真正限制该技术产品化的是三个问题:超声如何精准穿过颅骨递送、如何判断调控效果、如何适配不同人的大脑结构。李昕认为,AI的出现为这三个问题提供了解决方案,通过实时识别、个性化参数调整和闭环验证,结合物理聚焦、成像、算法和AI技术,可以对不同人的大脑结构与反馈进行调整。
与李昕交流过程中,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强调华超神控不只是一家脑机接口公司。事实上,公司也确实在践行这一理念。华超拥有一支规模不小的AI团队,这对于一家成立仅一年的脑机接口公司来说并不常见。该团队负责建立大脑模型、识别调控焦点、理解干预效果,并从脑机接口获取新模式反哺模型。李昕将公司的长期图景描述为“AI加大脑”,设备是获取真实反馈的入口,知识库、个体数据和模型构成持续迭代的能力层。短期来看,公司正在开发“脑机接口Agent”,先完成心理问询,再结合外设识别状态、给出干预并追踪反馈,长期则让AI学习大脑运转模式和个体特征,硬件只是入口,数据和模型才是核心积累。
对于一家初创公司同时开展硬件、算法、AI Agent研发以及推进临床工作,资源是否充足是外界关注的焦点。李昕深知其中的风险,他过去的产品失败经历让他明白,不能先盲目追求技术酷炫而忽视市场需求。更可靠的做法是先确认真实需求和支付者,再决定产品形态。他也经历过技术团队在市场好时不愿融资,导致后续现金流不足研发中断的情况。因此,他认为在融资窗口出现时要准备足够资金,但拿到钱后也不能盲目扩张,资金规模应与明确节点对应,而非受市场情绪影响。他结合在GE的经历,强调脑机接口公司要留下,不能仅依靠一项漂亮技术,还需具备产品开发、拿证、管理现金流和建立组织等能力。
在商业路径选择上,李昕制定了“从攻克科学高地到严肃医疗再到消费医疗市场”的路线。公司首批客户为科研单位,设备用于神经科学实验和机制探索,目前已有4到5台设备进入终端客户;目前公司正在进行临床前的产品验证和消费级产品的小批量产阶段。这条路线的逻辑是,科研设备验证技术并与全球顶尖科学家建立合作,严肃医疗建立临床证据和医生信任,消费产品再扩大用户群体。李昕认为,脑机接口涉及人体和医疗,先把技术难点攻克,消费化才不会沦为概念营销。
在通用语言和推理能力方面,华超神控可以与成熟AI公司合作,但脑机接口知识库、设备数据和调控闭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前沿探索团队的成本相对其可能带来的长期价值并不高,只要一个方向成立,就可能开拓新的产品空间,但公司日常经营不能依赖尚未验证的设想。不过,这也使得竞争边界变得模糊,李昕承认,华超的对手可能不仅来自同路线脑机企业,掌握可穿戴入口和用户数据的硬件平台也可能构成竞争威胁,真正的竞争在于谁能掌握入口、数据、模型和交互场景。
交流后半段,李昕谈到了公司一些不会出现在投资人PPT中的内容。前沿探索团队就是他“异想天开”的制度化体现。他每周与这个团队开会,不采用KPI评价,只讨论Demo是否成立、是否值得孵化成产品。他将一群没有学科边界预设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给予前沿课题,允许失败,观察能产生什么成果。他认为大脑没有边界,人的能力不应被既有教育和社会规则过早定义,如今很多年轻人刚毕业就进入AI、量子计算等前沿领域,经验和年龄不再是唯一门槛,新工具正在放大个体能力,而这些远景现阶段不会向投资人提及。